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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裏認識香港



失去“眼睛”的城市會怎樣?
來源:晶報    2022-08-04 11:15
城市街區要確保安全,很重要的一點是必須有一些眼睛盯著街道,她把這些眼睛稱為街道的天然居住者。

【識港網訊】前幾年去過一座內陸二線城市,晚飯後隨當地朋友車遊。在狹窄老城穿行一段後,他加大油門,沖進夜色裏的一段寬闊公路。

“帶你去看看我們新的CBD!”他說這話時,我能聽出幾分自豪。

道路兩旁是一棟棟高層寫字樓,多半掛著招商橫幅。因為使用率不高的緣故,樓內燈光不多,但亮化工程相當耀眼。雙向十車道的馬路,一定會被許多人冠以“大氣”二字,只是過了上班時間,來往車輛很少。路邊的行道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,可惜並不高,許多還是樹苗,十年內都不會有遮陽效果,這也讓寬闊的人行道顯得空曠。偶有一兩個人走過,還有年輕女子獨個兒在路邊等車。機動車道與非機動車道的隔離帶,非機動車道與人行道的隔離帶,都是極茂密的草叢和矮株植物。

我問朋友:“這樣不危險嗎?年輕女孩子晚上加班的話,一個人出來會不會不安全?還有,路邊的樹遮不了太陽,花花草草倒是半人高,萬一有壞人藏在那裏打劫怎麽辦?”

朋友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,支吾了一陣。恰好車子因紅燈而停,他靈光乍現般地扭頭跟我說:“怕什麽!有這麽多攝像頭!”可是,攝像頭只能用於事後追索,雖也有事前震懾作用,但並不保險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又經過這裏。白天的CBD有了些人氣,但酷熱陽光射在路面上,行人只能低著頭匆匆而行。我還發現了一個問題:街道兩邊的大樓普遍是玻璃幕墻,窗子只能開一條小縫——它們無法起到“眼睛”的作用。

“眼睛”的作用與消失的街墻

前幾年某地發生持刀砍人事件後,有評論者提到了《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》。作者簡·雅各布斯認為,城市街區要確保安全,很重要的一點是必須有一些眼睛盯著街道,她把這些眼睛稱為街道的天然居住者。街邊的樓房具有應付陌生人、確保居民以及陌生人安全的任務,它們必須面向街道,不能背向街道。在評論者看來,如果有這些“眼睛”的存在,那麽出現持刀砍人事件時,就可能會有更多的人及時發現並伸出援手。甚至可以說,“眼睛”越多,震懾性越強,會讓兇徒心存顧忌。

雅各布斯賦予街邊樓房的任務,在當下中國城市裏很難完成。這是因為當下的城市小區多半不會面向街道,反而還遠離街道。而且越是高尚住宅區,往往離路邊就越遠,圍墻也越高,門禁也越嚴,以確保自身的安全。

與雅各布斯的公共空間融為一體的思維恰恰相反,當下許多城市流行的是分隔。新城與舊城分隔,小區與外部分隔,商務區與住宅區分隔,公共空間被強行分解。

我一向對城市的老街區情有獨鐘。比如老上海,舊時規劃固然無法應付當下滾滾車流,但綠樹成蔭,街巷間總有行人,老人坐在門口或路邊聊天,各種小店比鄰,配上舊時建築,就是一派祥和氣息。

即使要求多多,我仍可以找到許多這樣的城市街區。它們的街道寬窄適中,行人容易穿行,街上建築新舊交雜、商住混合,公共空間能營造社區氛圍,比如拐角位的街心花園或綠地,就能供周圍居民使用。

許多人去歐洲旅行時都非常喜歡拍攝蜿蜒街道,古樸的石板路,道旁成排的西式建築,或是相對獨立的西式庭院矮墻,共同營造出年代之美。其實這種美恰恰是百年前城市規劃者所追求的。在規劃領域,它有個專用名詞——street wall,也就是街墻。在中國的老上海和老青島,都可以見到這樣的規劃。

街墻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建築之間的彼此聯系,也意味著人的彼此聯系。它不但能提供美感,也能提供相對的安全空間和溝通空間。但很可惜的是,當下的許多城市,往往只能見到高高的小區圍墻,還有寫字樓的玻璃幕墻。

城市規劃的秩序感封閉了其多樣性

當今世界的城市建設,往往遵循了上世紀最著名的建築和規劃大師柯布西耶的理念,即城市集中主義。但在我看來,這也許是最高效卻也最糟糕的一條路。

在工業化時代成長的柯布西耶,希望城市機械化,人類細胞化。在城市結構上,他強調條塊分割。秉承其理念的城市當屬在他去世前幾年才建成的巴西利亞,這座人類在20世紀新建的最大城市,嚴格執行了區域理念,但結果呢?結果是富人不願住在這裏,公職人員每到周末就會離開,回到其他城市的家中,窮人也無法享受城市集中化的各種設施配套,更喜歡回到貧民窟……這些問題直到今天仍未解決,貧民窟等問題甚至愈演愈烈。

這種機械方式,冷戰時期的東歐國家也有所借鑒。這些國家的新城區建設往往追求大體量和大區塊,將城市進行嚴格功能分區,卻割斷了城市的血脈。它往往隱含著各種功利化思維:高大上的辦公樓,體現的是秩序感;強行打造的商務區,以摩天大樓和玻璃幕墻展示城市繁榮;嚴格劃分的文化和體育等場館區,將承載各種展示城市形象的任務,唯獨不需要考慮市民前往是否便利……

這樣的城市封閉了城市本該具有的多樣性,人為割裂了不同群體,或許可以用來炫耀城建,但卻不再宜居,起碼不適合一部分人居住。仍可生存的那部分人又需要付出更高的居住成本。更重要的是,因為人為的分隔、“眼睛”的消失,它留下了許多治安隱患。

羅湖是個好樣板

當然,老街區的模式與城市發展並不完全兼容,這是中國的現實,它是由城市人口密度等多個因素所決定的。但它並不等於全無辦法,在我看來,羅湖就是個好樣板。

作為深圳最早的建成區,“年紀”並不大的羅湖已經可以算作深圳的“老城區”之一。作為一代“新深圳人”來到深圳的第一站,它極具城市氣息,但又不像中國城市的後來者那般刻意追求“大氣”。它的許多高樓大廈都已經顯得陳舊,看得出歲月痕跡,但卻不像新的玻璃幕墻那般冰冷。行走其間,你會發現雅各布斯要求的“眼睛”的存在。

有一年去深圳,當地朋友帶著我走了春風路,就是我喜歡的模樣。街頭建築高矮雜陳,臨街房屋一個個窗子仿似眼睛,陽臺上有人閑坐,或是忙著晾曬衣服。一間間24小時便利店仿佛街道上的崗哨,時刻以燈火慰藉行人。那些極具年代感的高樓,與城市街角形成肌理。住宅小區與街道往往只有一道鐵欄桿之隔,行人與小區裏的人近在咫尺。

在深圳,它的確是一條“老街”,可這樣的老街,安全系數似乎更高。

责任编辑:lw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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