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識港網訊】中國深圳西南方向約2400公里,馬來西亞檳城峇都加灣工業園內,一座3540平方米的工廠正在加速運轉。
張記福站在車間裡,盯著一條剛從深圳運來的自動化產線完成調試。他是深圳墾拓流體技術股份有限公司馬來西亞工廠(下稱「墾拓馬來西亞工廠」)的總經理,也是這裡的1號員工。
2023年底,在中國工作了18年的張記福回到家鄉檳城,接下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:把深圳總部的微流體精密製造體系完整「搬」過來。而當時檳城在該領域沒有供應鏈,沒有現成人才,連行業標準都是空白。
7個月後工廠試投產,2025年助力公司國際業務增長75%。一個中國智造的創新樣本,在海外紮下了根。
但要走通這條從深圳到檳城的創新通道,靠的不只是技術和系統。馬來西亞深圳總商會會長李錦賢已為此深耕多年:「深圳有技術,大馬有空間,最高級的合作是把兩者聯結起來。」
深耕半導體產業40餘年,馬來西亞廠商聯合會檳城分會主席李忠利同樣在等待這種聯結:「中國掌握‘大腦’,馬來西亞適合做‘軀幹’。」
今年11月,亞太經合組織(APEC)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將在深圳舉行,「創新」被列為三大優先領域之一,也是華商「死磕」的課題。當「大腦」與「軀幹」在APEC的框架下找到更順暢的聯結方式,亞太智造的新版圖將被加速繪製。
檳城半導體往事 「我們要努力成為創新中心」
檳城,馬來西亞西北部的一個州,面積約為深圳的一半,卻擁有一個響亮的名號——「東方矽谷」。1972年,馬來西亞政府在這裡設立第一個自由貿易區,此後半個多世紀,檳城逐漸成為全球半導體封裝測試的重要基地。
李忠利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。20世紀70年代初,失去自由港地位不久的檳城失業率高企。檳城州政府引進8家電子工廠落戶,年輕人經過職業培訓後進入電子行業。李忠利便是其中之一。
「我們從基層起步,最初就做組裝、測試這類難度不高的基礎工作。」他說,「正是完整經歷過全部環節,我們才熟悉整套運營流程。」
1989年,當APEC在澳大利亞首都坎培拉正式成立時,李忠利已在半導體車間裡堅守10多年。那時的他已經感知到腳下的檳城正在悄悄生長,從簡單的組裝業務起步,逐步發展出完整的製造業鏈條。
1998年,馬來西亞第一次舉行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,科技合作與人力資源開發被提上區域議程。當時,李忠利前往國外多地學習半導體業務。等他2000年回國創業時,APEC已改變了區域貿易的底色,檳城的半導體產業開始從封裝測試向跨境研發的方向延伸。
經過50多年積澱,如今馬來西亞貢獻了全球約13%的半導體封裝測試產能,檳城是核心承載地,擁有逾350家跨國公司和4000多家中小企業。
李忠利所在的安費諾集團,是全球規模最大的電子製造企業之一,僅在中國大陸就設有幾十家工廠。「我們企業在踐行‘中國+1’模式。」李忠利說,「面向中國市場的產品在中國生產,銷往亞洲、歐美市場的產品在馬來西亞製造。這是非常理想的合作模式。」
但李忠利清楚地意識到一個現實:檳城的半導體產業主要集中在封裝、測試、組裝等中低端環節,向晶片設計、晶圓製造等上游高附加值環節延伸,才是產業持續增長的關鍵。
橫亙在前進路上的最大障礙,是缺少人才。
「基礎崗位可以交由外籍勞工,但研發、產品開發,必須有高素質人才。」李忠利坦言,馬來西亞總人口僅約3440萬,本地產業人才數量遠遠無法滿足快速擴張的需求。工廠只能大量使用外籍勞工,同時從中國聘請工程師支援技術崗位。
李忠利祖籍福建,曾多次到訪中國,親身感受到中國半導體產業的進步速度。他認為中國在工業4.0階段,特別是在人工智慧、自動化技術等方面已經走在世界前列。
「檳城不缺廠房和設備,缺的是核心技術和設計能力。」李忠利說,「中國在這方面走得最快,中資企業帶給檳城的就是這些東西。」
當被問及理想中的中馬半導體合作模式時,李忠利給出了一個簡潔有力的比喻:「中國掌握先進封裝的演算法、技術,也就是‘大腦’;馬來西亞具備硬體製造工廠,也就是‘軀幹’。兩者結合,就能打造完整產業鏈。」
對於未來的路,李忠利也有方向:「我們不應該只做全球的組裝工廠,要努力成為創新中心。」
祖籍深圳華商的選擇 「木頭會砍完,但資料會增值」
如果說李忠利代表的是馬來西亞產業對技術升級的呼喚,那麼李錦賢代表的則是那些架設橋樑、推動願景實現的人。
今年11月,APEC會議將在深圳舉行。這對祖籍深圳大鵬的李錦賢而言,有著不同于常人的意味:那片熱土是他父輩離開的地方,也是他正在努力聯結的方向。
1970年,22歲的李錦賢揣著2000馬幣開始創業,從原木買賣起步,慢慢把生意拓展至棕櫚、旅遊、建築、物流等,這條路他走了近半個世紀。
2018年,李錦賢突然做了一件「跨界」的事——正式成立馬來西亞深圳總商會,著力于建設數字科創平臺。他特意選在8月26日就職會長,那是深圳經濟特區建立38周年的日子。
木材生意做得好好的,為什麼要轉向數字科技?李錦賢說了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:「木頭會砍完,但資料只會越來越值錢。」
李錦賢把馬來西亞定位為深圳數智產業出海東盟的橋樑:「深圳的優勢是快、硬、強,馬來西亞的需求是大、缺、急。對接點就在資料中心、AI智造、數字經濟三大領域。」
馬來西亞深圳總商會目前有100多個會員,吸納了多領域的企業家、專業人士和青年。在深圳,商會設有服務中心,倉儲、展銷、直播,出海企業需要的支援在裡面都有。
一個案例說明了這種支持的分量:一家深圳龍崗智慧節能企業找到商會,想落地馬來西亞。商會幫他們2周內拿到投資發展局的「先鋒企業」5年免稅資格,1個月對接上州政府,3個月簽下2000萬馬幣合同。如今他們的廠房,已經動工了。
「企業說,在深圳找商會是找資源,在馬來西亞找商會是找家人。」李錦賢微笑著說。
在李錦賢看來,馬來西亞對中國企業有四大獨特吸引力:RCEP框架下的關稅紅利,多領域允許外資100%持股的開放政策,約700萬華人的文化親和力,作為東盟門戶的地緣優勢。他提出一個「互補」邏輯:「深圳有技術,大馬有空間。可以將研發總部放在深圳,生產和出海口放在馬來西亞。」
李錦賢把今年APEC會議視為一個「戰略視窗」:「APEC會議落地深圳,不僅是那座城市的高光時刻,也給了我們在國際舞臺上放大合作聲量的機會。」
今年7月,馬來西亞深圳總商會在吉隆玻主辦了第九屆國際深圳社團大會,來自全球20餘個國家和地區約800名代表出席。如今,他正計畫組織馬來西亞企業家代表團11月奔赴深圳,辦一場馬來西亞投資推介會。
「緊扣APEC會議‘數字經濟+綠色創新’主題,我們將落地三個項目:中馬AI資料中心產業園、羅湖—吉隆玻‘數位清真港’和青年科創10計畫。」李錦賢說。
填補空白的工廠 「系統出海,仿佛總部就在隔壁」
有需求,有橋樑,就會引來越來越多過橋的人。張記福就是眾多「過橋者」之一。
張記福負責的墾拓馬來西亞工廠如今已開業近兩年。從外觀上看,它與檳城其他電子工廠並無二致,但走進車間,會發現這裡的特別之處。
墾拓做的是微流體精密控制,應用于高端醫療設備、生命科學儀器等關鍵領域。這個細分領域早前在馬來西亞甚至整個東南亞幾乎一片空白,沒有產業配套,沒有現成人才,一切要從零搭建。而墾拓從決策到投產,只用了不到一年。
為什麼是檳城?張記福給出四個理由:電子產業基礎扎實,勞動者敬業,政府親商,地理位置優越。「檳城在電子行業走得很前,在這裡建廠,產品可以輻射印度和歐美。」
張記福在中國工作了18年,親眼見證了中國製造業從「跟跑」到「並跑」再到部分領域「領跑」的蝶變。「我深刻理解中國製造的體系、效率和創新優勢。」
2023年底,墾拓決定在海外設廠,需要一個既懂中國製造又熟悉檳城本土生態的人來牽頭——張記福成為不二人選。
廠房可以很快建好,最難的是體系的搭建。墾拓的方案是「系統出海」——不是搬一條生產線,而是把整套智慧製造體系、管理標準、流程體系完整複製過來。
「所有的系統、流程都從深圳總部複製到馬來西亞工廠。」張記福說,「不管在深圳還是檳城,系統都是統一的,仿佛總部就在隔壁。」通過自主研發的數位化系統,深圳總部可以即時看到馬來西亞工廠的每一條生產資料。
供應鏈也分兩條線走:高精度的鍵合件、線圈從深圳來;外殼、動鐵等周邊物料在本地開發。
人才是更難的那一環。工廠50多名員工,清一色是馬來西亞本地人。對他們來說,微流體精密製造是完全陌生的領域。能學會嗎?
「對馬來西亞年輕人來說,這不僅是一份工作,還是掌握先進技術的成長過程。」張記福說。
怎麼教?深圳工程師飛過來現場帶教,馬來西亞骨幹送去深圳輪崗,日常還有數位化系統遠端協同——培訓、指導、問題回應,幾乎每天都在跑。
2025年,墾拓馬來西亞工廠獲評中國首批智慧製造能力成熟度(CMMM)十佳海外工廠。「中國標準正被全球認可。」張記福說,「按中國標準做生產交付,更方便,也更高效。」
數據擺在那裡:2025年墾拓國際業務增長75%,馬來西亞工廠的產出100%交付海外客戶。擴建已在規劃中,目標是到2030年在馬來西亞實現年營收過1億元人民幣。
從李忠利對技術合作的呼喚,到李錦賢架設的跨境網路,再到墾拓「系統出海」的落地——這條從「東方矽谷」到「中國矽谷」的智造新通道,正在從藍圖變為現實。
今年是APEC「中國年」,在中小企業工商論壇和貿易部長會議上,各方圍繞數字貿易合作已達成多項共識——無紙貿易、電子提單互認、中小企業數智化轉型等。這些聽起來宏大的議題,落到墾拓馬來西亞工廠的車間裡,就是張記福每天面對的具體事:設備通關能不能再快一點?跨境資料流程轉能不能再順一點?中國工程師來大馬的簽證能不能再便利一些?
「希望APEC政策能更有效地支援中國企業出海,讓更多中國創新力量在這裡落地。」張記福說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