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首份經濟和社會發展五年規劃已經公布,2026年至2030年的發展方向由此確立。規劃不只聚焦經濟轉型、創科發展及融入國家發展大局,亦把改善民生放在相當重要的位置,提出未來五年建設19.6萬個公營房屋單位、加快北部都會區發展、改善公共醫療及教育服務、增加就業機會等一系列目標。北都全面發展後預計可提供約65萬個職位,房屋供應亦會進一步向公營及資助房屋傾斜。
規劃既然已經公布,下一個問題就不再是「政府想做甚麼」,而是「這些政策能否真正改變市民生活」。香港過去不乏房屋、醫療、就業等政策,但民生困局之所以多年未能徹底化解,恰恰在於各項政策往往各自推進,未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活改善體系。五年規劃的真正考驗,是能否把房屋、就業、公共服務三方面連接起來,讓經濟發展最終轉化為普通市民看得見、感受得到的生活改善。
房屋政策要從「增加供應」進一步走向「改善居住」
規劃提出未來五年完成約19.6萬個公營房屋單位,並把縮短公屋輪候時間、處理不符合最低標準的分間單位等列為重要民生目標。相關安排對長期困擾基層家庭的居住問題,無疑是針對性措施。尤其劏房問題已經不單是房屋數量問題,更涉及居住安全、家庭健康、兒童成長及基層尊嚴,政府若能在2030年前有效改善劣質分間單位,意義並不只是多了多少個住宅單位,而是令一批家庭真正告別不合標準的居住環境。
但房屋改革仍不能停留在「建多少間」的層次。香港真正需要建立的,是一條完整而有流動性的房屋階梯。對基層家庭而言,公屋是基本保障;對年輕家庭而言,資助出售房屋應是由租轉買的重要橋樑;對有能力置業者而言,私人市場則應提供更多合理選擇。規劃提出加強房屋階梯、推動青年向上流動,方向正確,但未來能否做到,關鍵仍在於不同類型房屋之間是否真正形成銜接,而不是各自增加供應。
更重要的是,北部都會區不能只被理解為「另一個大型建屋項目」。北都規劃容納約250萬人口,全面發展後預計提供約65萬個職位,本身就是一次重新布局香港人口、產業及城市生活的機會。 如果市民住在北都,卻每天仍要跨區長途上班,子女要跨區上學,老人又要回到傳統市區看病,所謂宜居便只停留在樓宇層面。真正成功的北都,應是「住、工、學、醫、養」可以在同一生活圈內基本解決,從而降低市民每天付出的時間成本。
就業政策要由「創造職位」走向「提升收入」
五年規劃將北都、創科、人工智能、先進製造、生命健康等新產業列為重要發展方向,這對香港經濟轉型十分關鍵。北都如果能夠真正形成產業集群,不但可以創造職位,更可以改變香港過去過度依賴金融、地產及傳統專業服務的產業結構。
但從民生角度看,65萬個職位本身並不是最終答案。普通市民更關心的是:這些職位由誰來做?薪酬多少?青年能否進入?中年人士能否轉型?基層勞工又能否分享新產業帶來的成果?
香港如果只是引進高端企業,再吸納外來專才,固然可以提升經濟競爭力,但未必足以解決本地勞動人口的向上流動問題。因此,未來五年的就業政策,應該把產業政策與教育、職業培訓及再培訓真正綁在一起。企業需要甚麼人才,學校和職業教育便培養甚麼人才;人工智能淘汰甚麼工作,政府便應及早協助受影響人士轉型。如此才能把「產業升級」變成「市民升級」,而不是單純把香港經濟推向更高端。
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收入。五年規劃已經把就業收入中位數等民生指標納入政策目標,這是一個值得肯定的轉變。 未來評估規劃成效,不能只計算引進多少企業、落地多少創科項目,而應更加直接地問:普通打工仔的實質收入有沒有增加?青年畢業後是否更容易找到有前景的工作?中年人士是否有重新向上流動的機會?這些才是經濟增長最終能否惠及社會的試金石。
公共服務要由「資源投入」轉向「以人為本」
香港公共服務的問題,並非單純資源不足。醫療、教育、安老等領域真正面對的挑戰,是人口結構正在改變,而過去形成的服務模式未必能夠完全適應新形勢。五年規劃已把醫療、教育、人口及安老等納入整體民生發展框架,這意味着政府開始從較長周期處理公共服務問題。
下一步關鍵,是公共服務不能再只追求「有沒有」。例如醫療不只是增加醫生數目,而要減少輪候、加強基層醫療及預防服務;教育不只是增加學位,而要讓不同家庭背景的兒童都有公平的發展機會;安老也不只是增加院舍,而是讓長者能夠在熟悉社區中生活,減少家庭照顧的沉重負擔。
這方面尤其需要把房屋與公共服務結合。未來大量人口向北部都會區集中,學校、醫院、社區中心、長者服務及交通配套就不能等人口入住後才逐步補足。政府既然已經採取較主動的規劃模式,就更應避免過去「先起樓、後補配套」的做法。新市鎮真正宜居與否,最終不是看住宅大樓有多新,而是居民下樓後能否在合理時間內找到學校、診所、公園、交通及社區服務。
五年規劃真正的民生價值,在於能否形成一個正向循環
從這個角度看,住房、就業和公共服務其實並不是三個獨立政策。房屋價格下降或居住條件改善,可以減輕家庭負擔;家庭負擔下降,青年便更有條件接受教育、轉業及成家;產業發展創造更高薪職位,又可以進一步提高市民承擔住房和養育成本的能力;完善醫療、教育、托兒及安老服務,則可以降低家庭長期支出,改善生育意願。三者互相配合,才可能形成真正的民生循環。
這也是衡量五年規劃成敗最重要的標準。若五年後,香港只是多了大量住宅、北都多了不少企業、創科投資增加了,但青年仍然覺得住不起、家庭仍然覺得養不起、長者仍然為醫療和照顧奔波,那麼規劃的經濟成果與民生改善之間仍然存在落差。
反過來說,如果到2030年,市民能夠以較合理的成本找到合適住所,青年有更多向上流動機會,產業發展帶來更好的工作和收入,老人和家庭亦能得到更便利的公共服務,那麼香港首次推行五年規劃的意義,就不只是政府治理方式的一次轉變,更是城市發展模式的一次調整。
五年規劃如今已經不是一份等待落實的文件,而是香港未來五年的施政坐標。接下來最需要的,不是再提出更多宏大口號,而是把已經訂下的目標逐項變成市民可以感受到的生活改善。對一個成熟城市而言,發展的最終目的從來不是城市有多宏偉,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能否活得更安穩、更有尊嚴,也更有向上流動的希望。這應該成為香港五年規劃最值得期待、也最需要接受檢驗的一張民生答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